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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新娶的媳妇像黄瓜扭那样嫩,刘老黑早就憋不住,“噔噔噔”跑上楼来,没关楼梯门就在外间脱下衣服摘下手枪来到里间。楠木雕花的顶子床上,廖大莲侧身躺在宽大的藤编床面上,身上搭着红缎薄被,青丝散乱,酥胸半露,唉声叹气,暗自垂泪。
“他娘拉个巴子,憋死俺咧——”刘老黑抓起红缎被扔到一边,那光油油滑溜溜白生生高低不平起伏有致的胴体浮现在眼前;那腥凄凄骚兹兹香袭袭诱人魂魄沁人心扉的气味传入到鼻息;刘老黑一把扳过廖大莲的身子爬上去。谁知廖大莲一个挺身转过身去,险些把刘老黑撅下床来。
“呦呵——,她娘滴,还耍个小性子——”刘老黑嘟哝道。他的那三个老婆可不是这个样子。他的大老婆——他从小叫她‘娘娘’,争不过栾氏和陶氏,主动退出了。栾氏和陶氏又争风吃醋,刘老黑给她们立了个规矩,谁生下孩子来——奖励;男孩两根金条,女孩一根。栾氏心眼活,一个劲地往娘家跑,生了三个丫头片子,个个长得细皮嫩肉白生生的,刘老黑越看越不像自己的种,闺女喊他一声“爹”,他带答不理的像吞下一只死蝇子。
偌大家业要有儿子来继承,就要靠床上这个廖大莲了。为了确保是自己的种,他从大莲进门的第一天就派人跟着她,不准大莲迈出刘家大院一步。
“怎么啦?小心肝儿,小亲亲儿,小宝贝儿——”刘老黑见枕边湿了一片,知道是大莲哭的,心也软了,大嘴里吐出少有的柔语温言。
“呜呜——,呜呜——”刘老黑一问,大莲哭出声来,抽泣道:“俺想爹,俺想娘,俺想妹妹们……,不知她们饿死没?”
“哎呀!他娘滴屁大点事儿,赶明儿让吴贵王霸给你家里扛两布袋麦子去,不就完啦!小心肝儿,你放心,饿不死她们。”刘老黑慷慨地说。
“算数不?”大莲回头瞅瞅刘老黑问。刘老黑一看大莲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都醉了,一连串地说道:“算数算数!我他娘滴说话不算数就是……就是他他娘滴狗日滴!”
刘老黑和大莲在藤编大床上颠鸾倒凤地折腾了半夜,刚要合眼,忽听得村外枪响,刘老黑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慌忙穿上衣服,抓起手枪,打开窗户往外看,南山头的碉堡燃起熊熊大火,隐约有一队人马朝刘家大院冲过来。“不好!八路打进来啦!”刘老黑大叫。“噔噔噔”跑下楼来,打开吴贵王霸的房门,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大喊:“吴贵——王霸——,狗日滴跑哪里溜门子去啦!”
吴贵王霸提着裤子各自从栾氏和陶氏房间里跑下楼来,刘老黑叫了声:“狗日滴!回来收拾你们,快!叫起弟兄们,拿家伙上楼,他娘滴坚决顶住!”说罢打开后门逃走了。吴贵王霸见刘老黑跑了,赶紧提上裤子穿上衣裳,也跟着跑了。
刘建奎清早起来打开院门,吓了一跳!门口有几个抱着枪倚着背包打瞌睡的穿灰衣服的兵,有个男兵,还有四五个剪着短发的女兵。
听见开门声,有个圆脸的女兵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眼睛对刘建奎笑笑,轻声道:“老乡大哥,打扰你啦。”这个女兵年龄不大,最多十八九岁,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现出两个小酒窝,甜甜的很好看。她的脚挺大,和男人的脚差不多,穿一双带盘带的黑布鞋,扎着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撸子。她拍拍另几个女兵,大家都醒了,站起来围在院门前。
“昨儿夜,……是你们打的枪?”刘建奎问。
圆脸女兵点点头:“是我们打的,端掉了小鬼子的炮楼,还截了小鬼子一车麦子……”没等她说完,那个男兵抢先道:“炮楼里的小鬼子全都见阎王啦!正在阴曹地府点卯呢!”又有个女兵大声道:“我们迟了一步,要不把山野那个小鬼子也一锅端了!”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刘建安和短工方子良领着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走过来。方子良昨天被刘老黑打了几拳,脸上还带着淤青。
“建奎兄弟,你家里干净,这几个女同志就住你家吧。”刘建安说道。
“行行行!昨儿夜刚腾了房子,来吧。”刘建奎忙开门让女兵到家里来。没等她们进门,捻捻转儿跑过来摆着手道:“建安大侄子,建安大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俺……俺家芦花她娘大肚子,不不不方便……”
没等捻捻转儿说完,刘建奎嗡声道:“不方便么?人家八路是女滴。”一句话把捻捻转儿噎得够呛,讪讪道:“只……只要八路同志不……不嫌弃,来……来呗。”
刘建奎领着女兵们进来,打开前院屋门说道:“这是俺和芦花她娘住的屋,昨儿夜害怕狗日的小鬼子来,搬到后院和俺娘一起住,你们就住这儿吧。”女兵们进屋一看,挺高兴,“这房子真干净,太好啦大哥!”女兵们放下背包,拾掇起屋子来。
刘建奎跑到后院喊:“爹,快叫娘给人家做饭吃,打了一夜小鬼子,人家不饿么?”捻捻转儿抬头看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嘟哝一声:“傻大个傻大个,就是她娘滴缺心眼。”遂进屋喊道:“留代他娘,用大锅,给八路做饭去。”长脸女人探出头来问,“粗面?细面?”捻捻转儿瞪了老婆一眼,说:“你他娘滴也犯迷糊,细面留给芦花她娘吃!得养月子!”
刘建奎在墙根拔了一抱蓟艾放到前院屋当门里,嘿嘿道:“用这驱蚊子,可管用哩——”。屋当门里铺上麦秸,刘建奎又把盖粮草的苇席拿出来铺在麦秸上,软软的很舒适。女兵们在地铺上躺躺拭拭,乐得一个劲地喊“大哥——,你真好!”
芦花穿着小花褂跑过来,站在门外怯怯问:“你们——是谁啊?”女兵们见是个小姑娘,问:“你是谁啊?”刘建奎道:“他是俺闺女。”一个漫长脸的女兵把小芦花抱进屋,牵着她的小手问:“哦!好漂亮,叫什么名字?”
“俺叫馍馍——”芦花把手指含在小嘴里,嘤声道。
“呵呵——,馍馍——馍馍——,吃的馍馍么?”女兵们笑起来。
“嗯——”芦花点点头。
“大哥,你怎么给女儿起这名字啊?”女兵们不解了。
“嘿嘿!俺闺女叫芦花,是两个馍馍换来的。”刘建奎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馍馍换来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女兵们看着小芦花,沉默了。
娘把饭做好了,蒸的菜窝窝——粗面和榆钱叶做的,喝的高粱糊糊里加了把绿豆,熬得黏糊糊的,还有一碗胡萝卜咸菜,女兵们吃得那个香。刘建奎啃着菜窝窝问女兵们:“够不?不够再让俺娘做去。”
女兵们一起嘻嘻笑:“够够够!屯粮店的菜窝窝真好吃!”
“当当当——”,老皂角树上的大铁钟响起来,听得有人喊:“村里老少爷们——,吃了饭到老戏台开会,抗日政府龙县长——,给咱们讲话,减租减息,联合抗日——”
刘建安跑来喊刘建奎:“建奎兄弟,快吃饭,吃罢饭帮着搭戏台去,把你家那两根竹竿扛上。”
老戏台前围满了人,有庄稼人,也有八路军。刘建安从家里搬来八仙桌放在戏台上,有人放上几张红纸。有个三十多岁面色清瘦的中年汉子抓过毛笔写起来:“洒热血驱日寇民族独立,要团结反分裂抗战到底!” “还我河山”。刘建奎和几个汉子忙着搭戏台,听得大伙儿拍着巴掌喊:“龙县长真不愧是咱县一支笔,就凭这几个字,也把小鬼子吓跑了!”
戏台搭好了,贴上龙县长写的大红标语,很醒目。戏台下站满了人。刘建奎个子高,四下瞧瞧看,嚯!前庄的后店的都来了,他眼熟的有屯薪铺的罗世通三兄弟,还有望湖屯的、酒店村的、霸王村的……
“乡亲们,下面请咱们县抗日民主政府滴——龙县长,给我们讲话!”说话的是刘建安家的短工方子良。瘦瘦的有点儿驼背。他是霸王庄的,家里穷,经常在屯粮店打短工。
龙县长光着头,眼珠凹进眼眶里,很瘦,但也精神。他穿一件细布白衫,外套一件黑色大褂。腰间扎条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把驳壳枪。他跨前几步走到戏台前摆摆手说道:“乡亲们,日本鬼子打到咱们榆山县来了,可国民党的白县长带着家眷细软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跑了,我们不能跑啊!这儿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往哪儿跑?!”
龙县长讲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果断。他轻轻咳嗽两声,接着说道:“昨儿小鬼子来咱们屯粮店,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辛辛苦苦打的麦子被他们拉走了。他们说日中亲善,可不给粮食就‘刺刀的干活’,‘死啦死啦’的有!世界上有这样亲善的吗?”
这时台上有个八路军举起拳头喊道:“打到日本帝国主义!”“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联合起来,消灭日寇!”他一喊,台上台下的人一起喊,刘建奎也高高举起拳头,瓮声瓮气地跟着大喊起来。
“小鬼子在咱们家门口杀人放火,抢夺财物,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我们怎么办?!就要坚决赶走日寇,大家要联合起来,团结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抗日民主政府号召大家行动起来,各村要组织起来,成立自卫队、农救会、妇救会和儿童团,我们要拿起刀,拿起枪,消灭日本鬼子,来保卫我们的家,保卫我们的国家……”
刘建奎听着也激愤起来,猛地举起拳头喊道:“砸死狗日滴小鬼子山野!保护咱屯粮店的姊妹娘们!”。龙县长看着刘建奎笑了,大伙并没有跟着喊。
龙县长讲完话,八路军山东纵队六支队司令江幼斌也讲了话,他站在戏台前挥舞着拳头,讲话铿锵有力,号召青年人登记报名参加八路军。随后,几个女兵一字儿走上戏台,唱起了歌:
正月里来正月正,好儿郎要当兵,
当兵好,多光荣,为的消灭鬼子兵。
二月里来本是个龙抬头,
当兵多自由,当兵多自由,
在前线,学道理,样样学得通。
三月里来本是个三月三,
当兵别挂念,当兵别挂念,
在营盘,学道理,样样学得全。
四月里来本是个四月八,
当兵别挂家,当兵别挂家,
有政府,各村干,给你想办法。
五月里来本是个五端阳,
先给军属忙,先给军属忙,
割麦子,耩豆子,就拔地瓜秧。
六月里来本是个六月六,
先给军属揍,先给军属揍,
杈巴股,泥墙头,就把营生凑。
七月里来本是个七秋凉,
先给军属忙,先给军属忙,
杀秫秫,割谷子,庄稼就上了场。
八月里来本是个八月八,
先给军属割,先给军属割。
割豆子,耩麦子,就把地瓜扎。
九月里来本是个九重阳,
先给军属忙,先给军属忙,
边工作,边打场,粮食囤里藏。
十月里来本是个十月一,
当兵别哭泣,当兵别哭泣,
有政府,各村干,样样想着你。
十一个月来本是交了冬,
下雪天气冷,下雪天气冷,
反内战,苦抗战,为的咱老百姓。
十二个月来本是整一年,
当兵把家还,当兵把家还,
打跨了日本鬼,回家得团圆……
没等女兵们唱完,屯薪铺的罗世通仨兄弟举手喊道:“俺们当八路去,打狗日滴小日本——。”望湖屯的、酒店村的、霸王村的长工、短工们纷纷挤到戏台上报名。
刘建奎记挂着要生孩子的媳妇,没有报名参加八路,参加了村里的自卫队,还当上了副队长。自卫队有三十多人,都是屯粮店村的青壮汉子。农救会长是方子良,刘建安当了副会长兼文书。他们打开刘老黑的粮仓,给穷人分救济粮,给八路军筹备军粮,部署减租减息。妇救会和儿童团们也都活动起来了……
刘家大院变成了八路军的司令部,刘老黑的四房老婆——除了大婆留守外,其他三个老婆都遣返回娘家了。
廖大莲回到娘家,回到想见又怕见到的娘家:半人高的泥巴墙,两间低矮的土屋,进了秫秸扎成的屋门,里间三张“床”摆成U字形。“床”是爹随着孩子增多用土坯垒成的,“床”上铺着苇席,中间已经破了个洞,黑乎乎的。梁头上耷拉着一张破渔网,和墙上的蜘蛛网连在一起,分不请哪是渔网,哪是蜘蛛网。外间的破桌上摆放着几只破碗,桌旁三条腿的板凳上搭着破烂的棉衣,散发着阵阵霉臭气。
“你,你回来了……”。爹见面这样称呼她。
她——已经不是廖大莲了,她现在是恶霸地主刘老黑的小老婆。在刘家大院里关了两三个月,脸变白了,腰变细了,头发梳成了朝天髻,身上穿了绸缎衣,连气味都变了。爹在她面前弓着腰说话,娘见了她浑身打哆嗦,妹妹们见了她直往墙角里躲。
大莲伤心地哭了,她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要换上以前的粗布衣,可以前的粗布衣裤已经穿在妹妹们的身上了。
大莲不哭了,她把爹叫出屋,乞求地说:“俺想见他最后一面。”
爹木然,嗫嚅道:“谁知道人家还愿意见你不?”
大莲跪在爹的脚下,爹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