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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贵
屯粮店的打麦场又忙碌起来。这是老刘家祖上留下来的一块地,很大。现在是刘氏族人公用的打麦场。当然,大户们都有自己的打麦场,刘老黑的打麦场在村南面,打完麦子种谷子,打完谷子栽白菜,他自己说了算。
场边排起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麦垛,场里摊晒着一片片的小麦,有的牵牛,有的套马,有的拽驴,有的弓着身子拉,一个个石磙在打麦场里转圈圈。
捻捻转儿家有十几亩洼地,雇了几个短工割麦子,他们全家人在场里忙活。捻捻转儿是个老庄稼把式,地里的活没有他不会干的,而且干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他的麦垛在打麦场东南侧,是他早早占下的,因为夏季好刮东南风,他这里是上风头,扬场的时候别人不会影响他,他家的麦草刮到人家麦堆里,他会说:“这不能怪俺,是老天爷刮滴。”他看看挺着大肚子翻嗮麦子的留代家的——现在叫芦花她娘。心里那个恣啊!他牵着自己家里那头小黑驴,笼着缰绳,“啪”的一声鞭响,小黑驴昂起头,拉着石磙跑起来。他也像这头小黑驴一样昂起头,摇晃着脑袋哼起来:时来运转喜悠悠,一切烦恼从此休,万般通达皆如意,往后诸事不犯愁喽——。他回头看看在场边和三宝一块玩耍的小孙女芦花,再看看挺着大肚子的芦花她娘,不由得窃喜,“刘迎弟——刘迎弟,呵呵!老刘家要迎来弟弟——迎来弟弟哦——”。
三宝把小手从荷包里掏出来,攥着拳头喊:“芦花芦花——”,芦花撅着小嘴说:“俺——不叫芦花。”“那你叫什么?”“俺叫馍馍——。”“哈哈哈——”三宝笑起来,“你是用馍馍换来的,你不叫馍馍,你叫芦花,爷爷起的名,知道不?”芦花裂开小嘴哭了,边哭边叫:“俺就叫馍馍——”。三宝急忙哄:“闭上眼,张开嘴。”小芦花真的闭上眼张开嘴,小三宝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小芦花嘴里,问:“甜不甜?”“甜——,”芦花咂咂小嘴,笑了。
起早摸黑的忙活了一天,日落西山了,总算把麦子收起来了。刘建奎看着黄灿灿的麦堆,瓮声问:“爹,今儿打的这堆麦子有八百斤吧?”捻捻转儿扯根麦秆量了量,又用手扎把两下,点点头道:“他娘滴,俺看至少有一千斤,嘿嘿!今年有馍馍吃了!”
正说着,忽听得村外轰轰隆隆的汽车声。这是小鬼子的汽车,捻捻转儿在谷邑城里见过这汽车,他娘滴比马车跑得都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快快快!快装麦子,狗日的小鬼子来抢粮了——”有人大喊。打麦场上一片惊慌,人们趴在麦堆上用手扒,用簸箕端,慌慌张张地往布袋里装。然而,来不及了……。两辆插着太阳旗的绿色大汽车开过来,停在打麦场北边,先从车厢里跳出来的是二鬼子,戴着大盖帽,端着汉阳造。后跳下车的是日本鬼子,戴着耷着块布的龟头帽,后面背着钢盔,手里端着的三八大盖上插着明晃晃的刺刀。他们一字儿散开,围在打麦场四周。
刘老黑带着几个保安团也来了,他们有的扛着枪,有的挎着盒子炮。
汽车门打开,一个挎着指挥刀的矮鬼子下了车。矮鬼子是谷邑城里的鬼子小队长山野。他挎着指挥刀,大摇大摆地走到打谷场,看见一堆堆打好的麦子,伸着戴着雪白手套的大拇指一个劲地叫:“‘呦西!’‘有疙瘩!’‘有疙瘩!’”(中文:好!太好啦!太好啦!)他围着打麦场转了一圈,在捻捻转儿的麦堆前站下。指指站在一边的刘老黑,刘老黑赶紧上前鞠躬道:“太君,‘哭你一起挖’!”山野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道:“你的——维持会长,给老百姓说,粮食——明白?”刘老黑俩脚跟一碰,“嗨!”
刘老黑留着板寸头,上身穿府绸大褂,下身穿青色细布长裤,腰里插着把盒子枪。可能是刚娶了新媳妇,房事过度,眼圈有点儿发黑,眼袋也显得浮肿起来。刘老黑咳嗽一声,开始讲话:“喂——,屯粮店的老少爷们,兄弟娘们,啊——,今儿,皇军来咱们屯粮店,维持秩序,建立王道乐土,让咱们屯粮店的乡亲们过好日子,皇军辛苦,啊——,咱们都是皇军的良民,良民就要听皇军的话,犒劳皇军粮食——”
刘老黑说到这儿,听得人群里有人喊道:“俺都没得吃,咋给皇军粮食——”。人们随着喊起来:“俺们的粮食不够吃滴——”“俺们都快饿死了——”“俺们不要良民证,俺们要吃滴——”。刘老黑急了,掏出手枪骂道:“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不给就抢——”。
山野小队长上前拍拍刘老黑的肩膀,咕噜一句:“‘所里挖那里麻衣!’”(中文:那可不行!)
山野跨前一步摘下指挥刀,双手摁在刀把上,环视打麦场的人群,满脸堆笑,操着他那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乡亲们,‘孔板瓦’(中文:晚上好!)大日本帝国——和中国亲善,是一家——,我们大日本皇军——来中国,建立王道乐土,是中国人的——‘偷猫打鸡’(中文:朋友。)希望你们犒劳我们——”
人群里那个人又带头喊起来:“犒劳你们,俺们吃什么呀——”。刘老黑带着几个保安团窜上去把那人揪出来,大伙一看,原来是给刘建安家做短工的方子良。刘老黑上去一脚把方子良踹到在地,几个保安团抡起枪托就砸。刘建安挺身护住方子良,怒问刘老黑:“黑老大,你们家麦子最多,为什么不犒劳皇军?”人群里又喊起来,“为什么打人?”“你家为什么不送?”“要送你家先送——”
刘老黑掏出盒子枪朝天放了一枪,指着刘建安骂道:“好你个刘建安,带头闹事,反了你!谁他娘滴不给皇军粮食,统统枪毙,‘死啦死啦滴干活’!”
山野小队长给身前的一个黄皮子叽里咕噜几句,黄皮子尖着嗓子喊道:“乡亲们,皇军漂洋过海来到咱们中国,辛苦大大的,帮咱们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咱们强化治安,维护秩序,好事大大的!大家要拥护,要犒劳皇军,谁带头给皇军装麦子,皇军大大的有赏!”说着招呼几个二鬼子拖过一捆麻袋,捡出一条麻袋喊道:“谁先装?皇军大大的有赏——”。话音未落,贱皮刘跑过来抓起一条麻袋说道:“俺先装——”。
“‘呦西”你的良民大大的——,皇军的——‘偷猫打鸡’,”山野拍拍贱皮刘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夸道。谁知贱皮刘拿着麻袋傻笑着站在那里不动,刘老黑走过来喝道:“你他娘滴傻笑啥?给皇军装麦子去啊!”贱皮刘道:“俺、俺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那那那有麦子啊——”
“他娘的,没有麦子瞎喊个啥,滚!”刘老黑一脚把贱皮刘踹到在地。
山野瞪着小眼四下看,眼神一下子落在瑟瑟发抖的小媳妇——芦花她娘身上,“呦西,花姑娘——”,山野色眼咪咪地朝小媳妇走过去。捻捻转儿见状一下子扑过来,抢起贱皮手中的麻袋,挡在山野面前连连说道:“太太太君,俺俺俺装麦子,俺俺带头装——,俺带头装——,”他把麻袋在山野面前“呼哧”“呼哧”掼了几下,泛起团团尘土。山野摆摆手眨眨眼,还是向小媳妇走过去。捻捻转儿愣了,刘建奎横眉怒目攥着拳头把小媳妇护在身后,长脸女人也挤在小媳妇身前。三宝和芦花躲在大人身后。
山野小队长满脸淫笑走过来,“呦西!‘卡哇伊’,花姑娘——‘有疙瘩’”。刘建奎双拳紧握,怒目而视。山野“唰”的一声抽出半拉指挥刀,叫道:“八嘎!”刘建奎暗运气力,一场恶战就要开始。
就在这时,一阵浪声嗲语飘过来,“呦——,山野小队长,哪阵风把您吹过来啦?好长时间没见你,好想你哦——”。大花鞋一步三摇的走到山野小队长面前,她身材高挑又是大脚,比山野还高。她紧贴着山野,血红的嘴唇几乎碰到山野的蒜头鼻子。山野抬头看看大花鞋,见是老相好,收起指挥刀,抬手拧一下大花鞋的脸,“呦西!大花鞋——,‘额盖恩开跌斯卡’?(中文:你最近好吗?)大花鞋“啪”给了山野一个响吻,媚声道:“‘以塔依哟’——”(中文:好想你!)山野小队长哈哈大笑,拉起大花鞋的手:“呦西!‘啊里卡多’!”(中文:好!谢谢!)
刘老黑挥着盒子枪喊道:“俺四叔都带头装麦子啦,大家快装,谁他娘的装慢了,‘死啦死啦’的干活——”
这时,老族长背着手走到打麦场里,对大伙说道:“皇军来到咱们屯粮店,不杀人——,不放火——,不抢粮食——,咱们犒劳皇军——是应该滴。”他看看刘建安,又看看趴在麦堆上的捻捻转儿,说道:“乡亲们,装吧——,给皇军装麦子,让皇军早回城喝汤去。”
听了老族长的话,大伙不情愿地拿起麻袋装起麦子来。老族长转身就走,山野“咔”的一个敬礼:“ ‘啊里卡多!’‘多莫,啊里歌脱,果匝以马斯’”(中文:谢谢!非常感谢!)
忙活了一天,一家人空着手回到家里,捻捻转儿惊恐未定地伸手摸摸儿媳挺着的大肚皮,长舒了一口气,“俺滴娘唉,吓死俺咧——”
刘建奎瞪着眼珠子喊:“爹,你摸俺媳妇的肚皮干么?”
捻捻转儿收起手,带着哭腔道:“俺哪是摸你媳妇的肚皮啊?俺俺俺是摸摸俺孙子还动不动啊……”
长脸女人揪着捻捻转儿的耳朵骂道:“老王八,等生下来再摸!”
捻捻转儿看着儿媳的大肚子,越看越不放心,就让儿子把床搬到后院来一块住,好有个照应。刘建奎看看媳妇就答应了。爷俩就把床搬到后院,后院四间屋,爹娘住在东里间,里间有个门,门上面挂着锁,爹娘一人一把钥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另两间是通着的,中间放个屏风隔开,屏风是祖上传下来的,纹着漆画,儿子媳妇和芦花就住在西间。
刘建奎躺在床上摸着芦花她娘的大肚子,瞅瞅上下透亮的屏风,越看越不放心。爹刚才摸媳妇肚皮的样子,他感到很腻歪,爹看媳妇的眼神也别扭,这个捻捻转儿再盼孙子也不能这样啊?
刚才小鬼子山野明晃晃的指挥刀,看媳妇淫笑怪异的眼神,让刘建奎心有余悸,他权衡利弊,叹了口气:唉,还是住在爹屋里吧!
总算把山野小队长打发走了,刘老黑也轻舒了一口气,带着保安团的几个弟兄回到家里。
刘老黑的家在屯粮店村南街,这是一座很大的院落。刘老黑的父亲刘仲廉回老家盖了这处房子,准备安度晚年的,可回来后看不惯大儿子为非作歹的样子,一气之下又回济南了。爷爷奶奶死后,刘老黑没了约束,更是为所欲为。他倚仗兄弟刘黑四在榆山县城当日本宪兵队长川藤少佐翻译官的威风,在屯粮店——除了老族长,他还没把谁看在眼里。他怕老族长,是因为他摸不透老族长身后的水有多深。
刘家大院南北长东西窄,四周有一丈多高的白灰罩面的土墙,墙头挂着铁丝网。大门在南面大墙中间,宽阔的门洞,能拉进马车。两扇黑漆大门镶着两个狮头门环。大门两侧各建有一座小楼,青砖蓝瓦,白灰细缝,东西南北各开一个小窗,更像两座炮楼。全天都有保安团轮流看守。
进了大门是第一套院,东厢房是伙计们住的。西厢房是牲口棚、马车棚、杂物间和伙房。大门对面五间大堂屋,现在大老婆郜氏住在这里,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个高身瘦脚小。每日里吃斋念佛,参禅打坐。刘老黑已经好多年没碰她了,她也从不去找他。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月门,从月门进去就是内宅,是一座坐南朝北两层青砖蓝瓦的楼房,地基高,很气派,正中门上镶嵌“福寿堂”三个古朴大字。楼上是刘老黑的寝室。栾氏和陶氏各住一间,现在他和新娶的媳妇廖大莲住在套间里。楼下住的是保安团,有七八个人,都是刘老黑的心腹。
厨子老高头早把饭做好了,刘老黑吃罢饭,指指吴贵王霸骂道:“狗日滴听着,吃得饱饱的,别他娘滴到处爬墙头溜门子,把门看好了,醒睡着点儿,他娘滴土八路鬼着呢!”
吴贵王霸嘻嘻诡笑,“放心吧大哥,大莲姑娘在床上等着哩,快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