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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这年河南山东大旱,又闹蝗灾,庄稼歉收,缺的就是粮食。野菜、树皮、树叶——一切能果腹的东西都填进饥民的肚子里。大批饥民外出逃生,卖儿鬻女、典妻当子、冻饿而死的不计其数。屯粮店地处东平湖和黄河交界处,由于天旱湖底裸露出来种上了麦子,麦子丰收了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肥肉。日本鬼子来抢,土匪顽军来夺,八路军游击队来借。几方势力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屯粮店的大户刘老黑当上了村维持会长。刘老黑的名字叫刘建忠,他和刘建安、刘建奎都是亲叔伯兄弟。他父亲刘仲廉在济南府开布庄,赚了不少钱,在屯粮店置办了几百亩田产,成了屯粮店的首富,前些年又盖了两层小洋楼,人称刘家大院。
刘老黑八岁时娶了谷邑城里的大户郜氏阿胶堂的小女儿,媳妇大他十二岁。鲁西南有这风俗,家里越富娶媳妇越早越大,早生儿子传宗接代么。八岁的刘老黑在媳妇的大肚皮上摸索了八年,也没有摸索出一男半女来。十六岁上又娶了大他六岁的邻村富户栾家的小脚女人,刘老黑在这个白嫩嫩的肚皮上忙活了八年,只生了三个丫头片子。随后又娶了小他六岁的本村陶银匠的二女儿,再忙活了八年,可就像这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如今,三十二岁的刘老黑已经有三房老婆了。
这天,他骑了匹枣红骡子,带着保安团的两个小弟兄——大鼻子吴贵和蟹壳脸王霸,去洼地里看看割麦的情况。他家有几百亩洼地,算下来要收几万斤麦子,刘老黑扬鞭催骡,转眼间来到麦地里。
他家的长工老廖头正领着几十个短工割麦子。他翻身下了骡子,站到地头上。老廖头见是东家来了,忙躬身迎上来,“东家,来啦——”。刘老黑挥起马鞭指指割麦的短工问:“怎么样?他们听话么?”老廖头擦擦汗,连声道:“听话!听话!个个都拼命地干。”刘老黑叉起腰,看着割麦的短工们“哼”了一声,对老廖头说道:“一人一天至少割一亩麦,谁不好好干,让他娘滴滚蛋!”正说着,一个大辫子闺女挑着两只水罐摇摇摆摆地走来了。这是老廖头的大闺女,给割麦的短工们送水来了。
大闺女挑着水罐,远远喊:“哎——,俺送水来啦——,割麦滴——喝口水——歇歇吧。”大闺女走到地头放下水罐,瞅瞅枣红骡子跟前的刘老黑,又瞅瞅挎着盒子枪的大鼻子吴贵和蟹壳脸王霸,背转身,掏出手绢擦汗。
刘老黑抬眼看这闺女,胸脯鼓鼓的,屁股翘翘的,长腿细腰,大辫子耷拉到圆溜溜的腚垂上。她上身穿件蓝花老粗布短袖褂,下身穿条带补丁的黑粗布裤子。脚挺大——穷人家闺女的脚都大,不是因为下地干活没空缠脚,就是舍不得那三尺缠脚布。
“谁家闺女?”刘老黑走近前,打量着大辫子闺女问老廖头。
老廖头看看女儿道:“东家,这是俺家大闺女,家里孩子多,让她顶个短工,给割麦的送送水,嘿嘿,没给您说……”
刘老黑转过几步,不眨眼地看着大闺女,看得大闺女红了脸,低下头。
“哈哈!大热天滴穿老粗布多热,老廖头,咋不给闺女做件大洋布滴,透风,凉快!”刘老黑对老廖头说道。
老廖头脸上冒了汗,嗫嚅道:“家里穷,饭都吃不上……”
刘老黑道:“嗨!富养闺女穷养儿么!再穷也不能穷闺女啊。”回头对吴贵王霸说道:“回去拿两匹细布给老廖家送去,让闺女做件衣裳穿。”
老廖头听罢连连摆手说:“东家,不用不用,闺女穿粗布习惯……”
刘老黑瞪了老廖头一眼,说了声“就这样!”一步跨上骡子,“啪”的一声鞭响,骡子跑远了。
东家走了。割麦的短工们朝地头围拢过来,他们是临近村庄的,大多是光棍汉,穷人遇上灾荒年,谁家还敢娶媳妇?
大闺女一声喊,这群光棍汉们一窝蜂的跑过来。老廖头的大闺女名叫廖大莲。她拿起一摞碗,用勺子搅搅水罐里的绿豆汤,舀了一碗又一碗,光棍汉们抢着喝。有个年轻后生站在那里不动,廖大莲用力搅了搅水罐,舀起一碗递给这个年轻人,轻声道:“你是客啊?还用让。”年轻人看看大莲,接过水碗喝起来。
“看!大莲偏心眼,给罗世通舀稠的!”一个瘦猴似的后生,伸头看看罗世通碗里有半碗绿豆花,大声喊道。
光棍汉们个个探着脑袋盯着罗世通碗里的绿豆花,就像饿狼见了小羊。这年头谁不愿意吃点稠的啊!早五更喝碗菜糊糊来割麦,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碗里的绿豆花就是命啊。
罗世通看大伙儿贪婪的眼神,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罢水,一把抓起绿豆花捂进嘴里。光棍汉们纷纷效仿,喝下水,抓起绿豆花捂进嘴里。然后围到水罐前,伸手捞绿豆花吃,你抓我抢,乱成一团。
老廖头在屯粮店是单门独户,他老家原是梁山县廖家庄的,靠打渔为生。由于连年大旱,东平湖水干了,渔民没了生计。老廖头投靠远房亲戚来到屯粮店,给刘老黑做长工。他接二连三生了五个闺女,连名字也懒得起,分别叫:大莲、二莲、三莲、四莲和五莲。他知道大闺女喜欢邻村的罗世通,他也喜欢这个年轻人,大莲十八岁了,该找婆家了。可一想刘老黑刚才那番话,他眼里的那道凶光,老廖头就吓得浑身打颤颤。
大莲端着水碗送到爹面前,老廖头接过水碗,看看女儿,鼻子一酸,眼泪掉进水碗里……
两匹红绸缎放在了老廖头家的破桌上。送来绸缎的不是吴贵王霸,是屯粮店有名的媒婆大花鞋。屯粮店谁也不知道大花鞋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只知道她原是谷邑城里迎春楼的窑姐。她个高脚大,鞋面上绣满花,嫖客们叫她“大花鞋”。可能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大花鞋去年跟着他的老相好刘布祝来到屯粮店,转而靠说媒为生,靠耍嘴皮子讨生活了。不幸的是,刘布祝醉酒掉进东平湖里淹死了,大花鞋又成了寡妇。
“哎呀呀——,恭喜恭喜恭喜啊!天上星斗数你亮,地上花朵数你红,冰冻三尺你不冷,雪下三尺你不寒,大富大贵到你家,往后的日子不做难喽!呵呵呵——呵呵呵——”。大花鞋把两匹绸缎放在破桌上,挑着长烟袋瞅着廖大莲,那涂着口红的薄嘴唇就上下翻飞了。
“他、他……他刘婶,你、你、你这是……”老廖头看看放在破桌子上的两匹红绸缎,浑身颤抖,六神无主。
“恭喜你,老廖哥,咱闺女大莲交好运啦,咱们屯粮店的首富刘老黑看上她喽,呵呵呵——呵呵呵——”大花鞋用长烟袋点点破桌上的绸缎,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刘老黑?!那个王八蛋!谁愿意嫁他谁嫁!俺不嫁!”大莲听罢,横眉立目,抓起红绸缎扔出门外。
“呀呀呀——,大莲你这是干什么?”大花鞋慌忙跑出屋外捡起红绸缎,重新放到破桌上。“你在人家门前就是一堆灰,人家咋吹就咋吹。刘老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不吃敬酒吃罚酒,你斗得过人家?”大花鞋收起笑脸,撇撇嘴,瞅瞅打哆嗦的老廖头,正言道。
大莲哭了,一跺脚,颤声叫:“俺……俺死也不嫁给他——”。
大花鞋走过来拍拍大莲的肩膀,叹口气,坐在三条腿的破板凳上。“大莲啊!死还不容易么?这年头死个人还不跟死个蚂蚁似的,有多少人饿死在路边。你死了,你爹娘呢?你的妹妹们呢?”
老廖头一下子跪倒在闺女脚下,“啪啪”打自己的脸,老泪横流,“大莲啊……,从了吧……,爹没本事,爹无能啊……,”
大莲也跪倒在老爹跟前,抓住爹的手,凄声道:“爹……,别这样……,别这样……,俺答应……”。
大花鞋扶起大莲父女,说了声“刘家三天后来娶亲,”走了。
大莲看看屋里站着的妹妹们,个个饿得像瘦猴,再看看在墙角抹眼泪的娘,不哭了,擦擦眼泪,把爹拉倒屋外。
“爹,俺想见罗世通最后一面,行吗?”大莲问。
“大莲……你……”看女儿庄重的神色,老廖头心慌了。
“爹,你放心吧,俺没事,就想见他一面。”大莲说。
“行——,爹让他收工后在苇塘边等你。”
夏日的晚霞血一样红,时而像燃烧的火焰,时而像恶狼的血口,在天空中交织着变幻着形状。大莲的心就像这火烧云一样,时而燃烧着愤怒和绝望,时而燃烧着幸福和憧憬……
罗世通远远的站在苇塘边,就像一张皮影,黑黑的,边上泛着金色的光。大莲也像一张黑色的皮影,边上泛着金光,慢慢向罗世通走去,两个皮影渐渐走到一块,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张皮影,这张泛着金色的皮影扭动着慢慢地倒下了,倒在芦苇丛中……
“俺……俺不能便宜那个乌龟王八蛋,俺不能让他尝鲜,俺……俺给你!”大莲躺在软软的蒲草上,搂着罗世通的脖子,喃喃道。
“大莲,我们走,投八路去,八路专打这些王八蛋。”罗世通压在大莲身上,对着大莲的嘴说。
“不……,俺爹娘呢?俺的妹妹们呢?刘老黑那个王八蛋还……还不把他们全掐死啊……”大莲道。
“大莲,八路军区小队就在凤凰山东面活动,前儿夜把谷峰乡的恶霸维持会长给攮了。俺去叫区小队,攮死刘老黑这个王八蛋!”罗世通一边说,一边大动。
大莲也兴奋起来,紧紧抱住罗世通,挺身相迎,口中喃喃叫:“攮——,攮——,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