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牧作品 精品小说
一只待宰的鹅(连载之三)
文/夏牧
三
目睹大白鹅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一句尘封已久了的旁白:“人是慈悲的,但同时又是残忍的。而慈悲总有慈悲的道义,残忍又有残忍的无奈。”这是《王子复仇记》中哈姆雷特的心声,当然更是剧作家莎翁的心声。对的,是这样的。养鹅人对雏鹅悉心呵护,可谓慈悲。而宰鹅人则剪刀无情,近乎残忍。但慈悲从来只属于养鹅人,而残忍无疑归就美食者。这世界都是慈悲人,那鸡鹅鸭雀还养着它们干什么?
我深悉此时鹅的啼叫是绝望中的求救,希望我这一另类的慈悲给予救助。我当然有慈悲般的心肠,我有生以来就没有宰杀过任何一个弱小的生灵。我宁可不吃鸡鸭或鱼类,但绝不动手扼杀它们的鲜活生命。尽管如此,但我一个路过者确实无法拯救这白鹅的生命于剪刀下。我只能赋予它一丝怜悯和同情,心灵为此而作痛。我也只能如此。
中年女人似乎觉察我呆的久了一些。她以为我在看她清理她手中的光鹅,又报以一丝微笑,然后说:“中秋节杀鸡杀鹅,老风俗,习惯了。”我当然也报以一笑:“是老风俗。不然,还叫什么过节呢。”
我觉得我该走了。于是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加快脚步,头也不再回地向前走去。这时已经听不到鹅的凄厉叫声。或许,是那鹅已彻底绝望不再叫唤,或许,是它已经被那位老妇人扭住长颈脖子,已经碟血剪刀之下。此时我已离开白鹅十米开外了,我想我终于解脱了。
正当我庆幸远离可怜的大白鹅,再也看不到它那汪汪泪眼,再也听不到它那令我心悸的叫声时,忽然一声“嘎哦”的尖叫声,像晴空霹雳般的穿过耳膜,进入我的大脑。顿时,我的心际一阵痉挛,仿佛被重锤猛击了似的。但我仅仅迟疑了一下,又迈出沉重犹豫的脚步。
我边缓慢地移动脚步,边侧耳等待那大白鹅的第二声啼叫,因为这样,或许我的慈悲之心会蓦然复苏,或许我会转身回头,或许会因慈悲发现而出手相救,恳求那位老妇人或是中年女人放它一条生路。
焦虑之中,我停下脚步,我在僵硬的等待,足足等了一分钟,或许还不止。但是,没有第二声了,永远没有了。我相信,是那手持剪刀的老妇人已捉住大白鹅,是她抓起它那长脖颈一瞬间,那鹅发出的最后的一声叫喊,其后便进入那个令它恐惧了好一阵子的剪刀之下。

我相信,大白鹅在那最后的一刻间,依然没有放弃它的努力,它在利用最后的机会而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希望我这另类的良心发现。但没有等到它叫出第二声,它便进入早已为它准备好的“断头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走向终极的大白鹅痛苦一时,但它终已解脱,从此不再恐惧,也不再痛苦,尤其不再有精神的痛苦。天堂里没有宰鹅人,更没有贪婪的饕餮美食者。从玉帝到仆人,不食烟火,清欢寡欲,人与动物共婵娟。天上一昼夜,人间春秋时。大白鹅尽可以在天堂养生修炼而涅槃,待到明年秋风起,变成一只白天鹅,再到这世间走一遭,愿你戏水远方阔水长湖,或遨游在我这小区的蓝天上。
四

回来的时候,我绕过那座石叠台阶,拒看那溅着血点,弥漫血腥的月季花和水龙头。我再也不忍心回望那水龙头边上的一幕了。
此时我想起了藏族作家次仁罗布那年写的小说《放生羊》。我一时记不得也找不到那个刊载这小说的杂志了,但深刻的印象中记得小说的梗概:一个叫年扎的藏族老人和一只具有灵性的大绵羊的故事。一个明朗的清晨,年扎老人路过拉萨街边时,看见一位手持短刀的老屠夫和一只即将被宰杀的大绵羊。屠夫的短刀闪着寒光,而身边的大绵羊却全身战栗的颤抖着,眼睛里布满哀伤和恐惧。老人被大绵羊的恐惧和战栗所打动,也为救赎那个老屠夫的深重罪孽,决定赎买这只将被宰杀的大绵羊,并把它带回一个人的家里喂养。老人心告自己,绝不舍弃这只具有灵性的羊。老人做到了,他与羊情同亲人,同吃同住,闲静私语。老人转经羊则相随,老人出门羊跟其后,一天到晚形影不离,直到他和它双双终老望夜空。老人的灵魂为此进入一个高远纯净的天界。
——这是八九年前看过的故事。我曾被作家那深情细腻的笔触所打动,更为作品中年扎老人的慈悲心肠所感染。人的慈悲是闪光的,救赎更是崇高的,但我却不能像年扎老人那样毫不犹豫救赎那只同样有灵性的大白鹅。我不知道这是鹅的不幸,还是我的人性的沦落。
好梦总是短暂,噩梦总是冗长惊悸,而大白鹅的惨叫远比噩梦还令我惊悸。虽然大白鹅的泪眼和它的惨叫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我的怜悯和虚幻之痛一点也没有释怀,常常萦回脑际而难以忘却。
难忘大白鹅那惊心摄魂的惨叫,难忘那抹恐惧哀求的泪光。这泪光,或许会久久徘徊我的眼前,成为我人性沦落的——永远的痛。

夏牧简介:夏牧,江苏盐城人,教育工作者。17岁时所写人物通讯首登新华日报,善论文散文、诗歌小说。从文46年有近千余篇首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扬子晚报、文学报、深圳特区报和新华月报、河南文学、湖北文学、双槐文学、散文百家、都市头条等百余家社科文学类杂志和平台,多篇作品获奖并荣登央视中国当代文学杰出文豪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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