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著
乔迎春回到老家,住进老屋,吃馒头喝米糊糊,情绪还是没有好起来。整日里一个人呆在家里愁眉不展,瞅着自己的那双小脚唉声叹气。吃饭少了,人变瘦了,刘修德告诉了大儿子刘余福,刘县长慌忙把老娘接到榆山县城里,到县医院做B超、彩超、心电图、超声波、核磁共振、生化检验,方方面面检查了个遍,也没有查出毛病来。有人建议去看心理科,到那里一查,老娘患了抑郁症,而且挺严重。
药物吃了一大把,一点不管用,乔迎春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到不吃不喝,悲观厌世,不到一年的时间,郁郁而终。
老娘的死对刘县长的打击很大。他是家里的长子,又是国家干部,不愿背上不孝的骂名。老娘死后,他不顾小妹刘余喜的反对,也不管老爸是否愿意,硬生生的把老父亲接到自己家里。
刘县长家住在县城“榆树苑”小区。八号楼三单元201号,建筑面积160平米,三室朝阳,这在榆山县也算是豪宅了。榆树苑离长途汽车站不远,这里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芳草铺地,绿树成荫,交通方便,出行便利。
刘县长确是孝子,他把有阳台的房间腾出来让老父亲住,房间里特意安放了书橱、藤椅,尽量让喜欢看书的老爸住的舒适满意。刘县长的太太莫丽华,长得高挑秀气,显得很年轻,不像一个读博士儿子的妈妈。她在某局当办事员,工作挺闲适。每天早早下班回来,抹桌子擦板凳,养金鱼遛小狗,真皮沙发擦得一尘不染,实木地板拖得溜滑铮亮,这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刘修德老人一进屋,莫丽华先是用鸡毛掸子把老人身上扫个遍,然后拿出拖鞋让老人换上,再然后把老人的鞋子拿到阳台上。
莫丽华也是个孝顺的女人。中午丈夫一般不回家吃饭,可她总是炒上三四道菜,把饭菜端到公爹的面前,把酒杯放到公爹面前,把筷子递到公爹的手里。吃一碗舀一碗,喝一盅倒一盅,还不时地给老人夹菜,这让做公爹的有些难为情,一顿饭吃下来,刘修德老人的脸上总是汗津津的。
公爹和儿媳坐在一起,没有多少语言。儿媳喜欢看电视,公爹就躲在房间里看书。看书看烦了,他就到长途汽车站溜溜弯儿。一般刘县长晚上回家的时候,老人就睡着了。刘修德老人在大儿子家住了大半年,竟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和大儿子一块吃顿饭。
一天,刘县长回家早,见老爸精神有些萎靡不振,悄悄问莫丽华,莫太太认真向他汇报了公爹的起居饮食情况,说一切正常。刘县长说,“老爸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想找个伴儿?”莫丽华点头道“有可能!”刘县长对太太说,“你多操心,给老爸找个伴吧。甭管找个什么样的,只要老爸高兴就行。”
莫丽华托人给公爹物色了几个对象,有退休女教师、女医生、女干部、女文艺工作者,公爹根本不搭茬,而且,儿媳给他提找老伴的事,他很反感,甚至在长途汽车站溜达一天不回家。这让儿媳莫丽华左右为难,也很郁闷,寻机会办了个内退,丢下公爹和丈夫,到美国陪儿子读书去了。
著名评书艺人单田芳先生说过:这世界上有人享不了的福,没有人吃不了的苦。刘修德就属于这种人,能吃过去的苦,却享不了今天的福。
儿媳走了,刘县长白天不在家,刘修德老人嫌麻烦不做饭,一天三顿吃在长途汽车站旁的小饭馆里,只等到天黑了才回家睡觉。
这样的生活过了不到半年,刘修德感觉小腹坠胀,里急后重,拉不出大便来。老人看过医书,根据自己的症状,很可能是患了痢疾,便到药店买了些治疗痢疾的药来吃,可疗效甚微。刘余福也看老父亲好像比以前瘦了,陪着父亲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直肠癌。
中国的医生是很有特色的,明明是直肠癌,可偏偏对患者说是直肠息肉或者是痔疮。明明是欺骗了患者,患者的家属对医生还感激涕零。不过,刘修德老人很快从外科主任冯冰歌飘忽不定的眼神和含糊其辞的话语中猜测到自己的病情。只是不愿挑破这个善意的谎言罢了。
得知老父亲患了直肠癌,刘县长痛不欲生。他反思父亲的病因:吃惯了地瓜小米粥和馍馍的老人,再来吃油条烧饼喝矿泉水,饮食的改变,是老爸患病的主要原因。刘县长内疚、自责、后悔,但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外科主任冯冰歌告诉刘县长,老人的病情并不是很严重,属于癌症中期,病变部位距肛门12公分以上,属于直肠上位癌,手术切除癌变部分,还可以保留肛门,手术后治愈率达到60%以上。
听了冯主任的介绍,刘县长如同打了鸡血针,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立刻打电话告知远在美国的二弟刘余禄和在深圳的三弟刘余寿,两兄弟表示:手术治疗的事由当县长的大哥全权负责;要找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而老爸刘修德和小妹刘余喜是啥意见——刘县长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对于手术治疗,刘县长是这样对父亲说的:“老爸,您患的是痔疮,冯主任说是内痔,割掉就行,小手术,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外科主任冯冰歌却是这样对刘修德老人说的:“老人家,您患的是直肠息肉,手术割掉就行,咱请省里的大夫给您做手术,您老放心吧,很快就会好的!”
大儿子和冯主任演技二流,在智慧的老人面前演砸了,穿帮了,露出破绽。老人笑笑,问:“呵呵!甭管痔疮还是直肠息肉,都是小毛病,不做手术行吗?”这回刘县长和冯主任异口同声了:“得做!得做!做手术好得快,好得快!”
刘修德老人是不同意做手术的,他的不同意缘自他对做手术的恐惧。三十多年前,就是在这里——那时榆山县医院还是一排白墙红顶的瓦房,四爷爷家的长生给人打赌吃豆腐涨破了胃,是他和发财哥用地排车拉他到县医院的,医生在屋里做手术,他们趴在窗户外边扒着玻璃看,医生穿着白大褂,捂得只剩下两个眼珠子,用刀子把长生的肚皮划开,就像宰猪的一模一样,那心肝脾肺颤抖抖血淋淋的露在外面,医生用手把长生的肠子掏出来,把发黑的那一段儿“咔嚓”一声剪下来,扔到地上的脸盆里,那场面血腥啊!至今想起来让他恶心,心有余悸。
女儿刘余喜也是不同意给老爸做手术的,她的理由很简单:公爹吴老三和老爸年龄差不多,头些年得了直肠癌,人家没做手术,在自家门口的老皂角树上摘了几把紫皂角,焙干研成末,撒在米糊糊里喝,喝了一个月就好啦,现在跟壮劳力似的,还在地里干活呢!
在这个二级甲等县级医院里,外科主任冯冰歌对刘余喜的话只是报以微微一笑。而患者刘修德对手术的恐惧心理却不得不引起他的重视,他知道,癌症不可怕,可怕的是恐癌症!忧郁、恐惧等消极的情绪会使人的整体的心理活动失去平衡,影响生理功能,造成功能紊乱和免疫功能降低。癌症患者保持乐观的生活态度,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是战胜癌症的保证。所以,让刘修德老人满怀希望的进入手术室,是至关重要的。
可不幸的是:刘修德是一位学富五车宠辱不惊的老人。酸甜苦辣咸的人生经历早已让他把生死看得很散淡,“生是死的结束,死是生的开始。”生死原是互为循环的,我又何必为生死忧虑呢?在这位面容清癯的老人的灵魂深处,隐藏着披发行吟的道家情愫。冯冰歌主任使出浑身解数劝说开导老人,换来的只是——老人置生死度外的冷冷一笑。
刘县长这两天为老爸的手术瘦了一圈,脸色也憔悴了许多。他找到县医院领导,召集相关科室负责人开了个座谈会,研究老爸的手术问题。经过大家集思广益,达成如下共识:一、手术应尽快进行,越快越好。二、聘请省立医院肛肠外科主任葛正乾教授来做手术,葛教授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麻省总医院专门进修过一年,目前是山东省乃至全国屈指可数的肛肠外科专家。由他来给刘修德老人做,确保手术万无一失。三、由心理科主任谭华浩对刘修德老人进行心理干预,消除他术前的恐惧心理。四、相关科室要抽调精兵强将做好术前准备工作。
开完座谈会,刘县长和冯主任驱车赶到省立医院肛肠科找到葛正乾教授,商定了手术日期,当然还有价格不菲的出诊费。两天后,著名肛肠外科专家葛正乾教授来到榆山县医院,亲自为刘修德老人做了“腹会联合切除保留肛门括约肌”的手术。
“放心吧,手术做得很成功!甭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葛正乾教授走出手术室,对等在手术门口的刘县长说道。
刘县长紧握葛教授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说道:“谢谢!谢谢!”冯冰歌主任随后走出来,拉下口罩,拍拍刘县长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啧啧”赞道:“葛教授真不愧省城里的专家,真是国际水平!放心,最多一个月,老人家就能出院。”听了葛教授和冯主任的话,刘县长放心了,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可是——人世间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了。大儿子对老父亲关怀备至;医护人员对老人尽心尽力;手术做得也很成功;可是刘修德老人的伤口就是不愈合,肛门里流出的不是脓就是血。一个月过去了,老人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这是外科主任冯冰歌始料不及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手术没问题,护理没问题,药物没问题。问题出在哪儿呢?他看着病人微闭的眼睛,看着病人清癯淡然的面孔,明白了,老人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已经视死如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