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第三章 都市尴尬
法式大床软绵绵的,老两口躺在上面就像腾云驾雾,翻来覆去躺了半天,老是睡不着觉,就东扯葫芦西扯瓢的聊起来。
“小三宝,你说,媳妇长得跟仙女似的,三儿大她不少岁吧?”在被窝里,乔迎春喜欢叫刘修德的小名。
“呵呵!乔大妮——,俺看……至少要大二十岁。”刘修德也喜欢喊乔迎春的昵称。
“小三宝,你说怪不怪,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喜欢大男人呢?想当初咱那会儿,‘女大三,抱金砖’,媳妇都找大的,这会儿好,都找小媳妇,唉……倒过来了。”
“呵呵!乔大妮啊,倒过来的事多着哪!咱们那会儿,相亲看脚不看脸,喜欢‘三寸金莲’……”
“你这个小三宝,‘哪把壶不开提哪把’。”乔迎春翻过身,摁着刘修德的鼻子嗔道:“哼!俺知道你喜欢大脚女人,喜欢你的堂妹刘迎弟,是不是?说话啊?说到你心里去了吧?”
刘修德叹口气说:“唉!迎弟够可怜的啦,从小被爹娘遗弃,两个馍馍换到老刘家,和三寸丁的弟弟搭成夫妻,中年又死了男人,老了儿子又不认娘,人生三大不幸,让她占全了。”
“也是,迎弟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了,有出息了,当大官了,学会嫌弃娘了,断绝了母子关系了,真是个白眼狼!”老伴突然扭过头来,瞪着刘修德问:“哎!俺问你,你说他家老大……就是那个小顺溜刘余顺,后来叫刘文革,他这么聪明,当这么大的官,是不是你的种啊?”
刘修德一愣怔,结结巴巴地说:“胡说,我我……我有那样忤逆不孝的种吗?”
“不是你的种就不是你的种呗,看你急的脸红脖子粗滴,”乔迎春看看刘修德尴尬的样子,转了话题说:“看咱小儿子真有本事,娶得媳妇一个比一个俊,一个比一个懂事儿。你看这个日本媳妇,叫……叫什么来着,串什么糖……串糖葫芦——”
刘修德见乔迎春转了话题,悠然解释道:“你说什么呀!寿儿媳妇叫‘川藤加代子’,姓‘川藤’,叫‘加代子’,就像咱闺女刘余喜一样,姓‘刘’,叫‘余喜’,小名叫‘喜儿’。你以后就叫媳妇‘加代子’,叫‘代子’也行,知道吗?”
“姓‘川藤’?!还有这个姓?你还记得吗?日本鬼子清剿屯粮店的时候,那个鬼子宪兵队长也叫川藤,被老族长砸瞎了一只眼。和加代子是不是一家子啊?是不是加代子的爷爷啊?”
“哈哈哈!在日本姓‘川藤’的多着哪!就像咱们中国,‘七王八李遍地刘’。再说啦!你看咱媳妇那个温顺善良劲儿,能是小鬼子川藤的后代吗?”
“也是!狗日滴小鬼子川藤怎么会有这样漂亮心眼又好的孙女呢。哎,你知道么?三儿刚才那一拳,就像打在俺滴心尖上,心痛得俺呦,心里拔凉拔凉滴……”
“也难怪加代子,从来没见过‘三寸金莲’,如今见了,能不惊奇吗?”
“唉——,都怪俺这双小脚……”
“乔大妮,后悔啦?晚啦?”刘修德打个哈欠道:“自己裹的小脚,让别人去看吧!困了,睡觉——”
“你这个小三宝,就会嘲弄俺……”
天还没有全亮,儿子刘余寿匆匆来到父母的房间,进门就慌慌张张地说道:“老爸老娘,今天不能带你们去看红树林了,日本东京榮丸株式会社打来电话,让我和加代子回去一趟,说有要事。我要马上去赶早班飞机。”
听儿子的话,老两口一惊,连说道:“忙你的,忙你的,别管我们。”
儿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对老人说道:“爸,这些钱你们拿着先用,厨房冰箱里吃的喝的都有,锅碗瓢盆全有,你们在外边吃也行,街上大排档有的是,回家自己做也行。如果迷了路,就叫出租车,记住‘华景园’小区——”
“好啦好啦!记住啦!三儿,快走吧!快走吧!别误了你的正事。你爸有文化,只要有钱,渴不着饿不着我们,走吧,快走吧,坐飞机可要注意安全,关好窗户,坐稳了,千万别掉下来——”乔迎春絮絮叨叨地叮嘱道。
听了老娘的话,刘余寿猛地抱住娘,在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道:“爸,娘,儿爱你们——”说着,眼圈红了,转身离去。
儿子说走就走了,他有他的事业,需要忙。一个男人如果没事干,游手好闲那还叫男人么?乔迎春看着转身离去的小儿子,心里即宽慰,又难受,眼泪也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老两口吃罢饭,已经是八点钟了,关上房门,漫步到街上。
深圳的冬天不像是冬天,红日高照,白云曼舞。树还是那样绿,花儿还是那样红。路旁的芒果树、椰子树、榕树郁郁葱葱,白鹭、黑嘴鸥等候鸟在绿荫中翻飞觅食,不时传出鸟儿的鸣叫声。
华景园是一个高档别墅区,地理位置优越,环境优美。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有钱人。马路上行走的人们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
刘修德和乔迎春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走着。刘修德个子高,步子大,走得快。乔迎春身子胖,脚又小,走起路来重心落在脚跟上,迈不动步,只好加快迈步的频率,增大摇摆的幅度。两个屁股一来一往使劲的扭,走得越快,屁股扭得越欢,显得与众不同,像只南极冰盖上奔跑的企鹅。
乔迎春一摇一摆的企鹅步很快引来路人关注。人们纷纷把好奇的目光聚焦到她的小脚上——
“哇!Boy!三寸——金莲——。”一个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外国青年看着老伴抬起的小脚,首先惊叫起来。他脖子上挂着一架长镜头的照相机,上身穿一件紫红色方格衬衣,解怀敞胸,露出浓密的胸毛。同来的几个外国青年有男的,也有女的,一起朝乔迎春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嘻嘻哈哈。黄头发端起照相机,一只手转动着长镜头,一只手的食指按在快门上。
见外国人围着自己的小脚看,乔迎春窘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刘修德见状跨步到老伴身前,挡住镜头。
“I must trouble you to remember your manners!”刘修德大声喝道。
黄头发听到喊声一愣,抬头看看周围的同伴,个个脸上露出惊异。
“I must trouble you to remember your manners!”刘修德又大声喝道。
这下黄头发听清楚了,“你——是——日本人?”黄头发疑惑地问。
“I'm Chinese, ask you to leave!”刘修德义正词严的说道。
黄头发听罢,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人民币递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先生,别——误会,我们是——留学生,学习中国——文化,了解——中国——历史,行个方便,让我们拍张照片,三寸——金莲,太珍贵了——,太难得了——,太——有意思了。”
刘修德推开黄头发递过来的钱,冷冷地说道:“请你们走开!”
黄头发们走了。乔迎春看看自己的小脚,说啥也不往前走了。刘修德没办法,只好扶着她回到华景园。
回到家里,乔迎春看着自己的一双小脚发呆,这双曾经引以为豪的“三寸金莲”,如今变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让这位温柔善良而且争胜好强的女人心里很难受。
说乔迎春的小脚是“三寸金莲”,还真有点儿夸张。刘修德曾经仔细测量过妻子的小脚,三寸六分多一点。脚的足背高高耸了起来,四个脚趾畸形的挤向大脚趾,像个粽子。真难想象,乔迎春儿时要经受多么大的痛苦,才把脚缠成这般模样!
老两口在沙发上坐累了,啦累了,便起来走走看看。虽然是儿子的家,老两口还是感到很陌生,这富丽堂皇的家居摆设令他们头晕目眩;感觉冰箱里的食物也不如喝碗糊糊吃个馒头舒服。他们住惯了农家小院,吃惯了粗茶淡饭。让丑小鸭到白天鹅家里来生活,他们很不适应。
下午,乔迎春说什么也不到大街上去,甚至连院门也不出去了,用裤脚把那双“三寸金莲”捂得严严的。刘修德一个人在马路上遛了一圈,没有乔迎春陪伴,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意思。老两口就这样熬过了第一天。
第二天,乔迎春还是不出门,老两口在客厅里打发时光。
第三天傍晚,刘余寿和川藤加代子回来了。
“爸,娘,这两天怎么样?过得习惯吧?”儿子脸色疲惫,打个哈欠问道。
“习惯!习惯!三儿啊?回来啦?没事吧?”娘看儿子憔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
“嗨!这一趟跑得真晦气!”刘余寿接过加代子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悻悻地说:“老川藤病重,想见我们一面。哼!谁知道,刚见面,眼没睁开,一句话没说完,头一歪,死了——”
“老川藤?他……有只瞎眼么?他,他说啥啦?”乔迎春问。
“两眼闭得跟死人似的,谁知道哪只眼是瞎的,叽里咕噜的,谁知道他说得啥?料理完后事,我们就赶回来了。”刘余寿说着又打个哈欠,“这两天可把俺困死了。爸,娘,今天早歇着,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红树林,看香港,看大海——”
俗话说: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人走在马路上,被人看两眼说几句,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可乔迎春自从被几个外国青年围着拍照,心里就像着了魔,总感觉路人嘲笑她,耍弄她,看不起她。她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她——不愿出门了。
翌日一大早,小儿子兴致勃勃地把黑色丰田轿车开出车库,乔迎春就是不肯上车,好说歹劝把老娘扶到车上,到了红树林公园死也不下车了,没办法,刘余寿只好开着车在马路上兜圈儿。
回到家里,乔迎春看加代子也不顺眼,脸上总是咪咪笑,疑惑是笑话她的小脚;动不动就跪在地上,疑惑是偷窥她的小脚。她的小脚——成了乔迎春的心病。
小儿子从老爸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原委,老娘患的是心病啊!怎么办呢?深圳有韩国整容一条街,单眼皮能割双了;宽下巴能削尖了;塌鼻梁能垫高了;平乳房能丰圆了;可就是没有办法把老娘的小脚变大了,刘余寿纵有再多的钱,也没办法让老娘快乐起来。
刘修德老两口在华景园勉强坚持住了一个星期,在小儿子的苦苦挽留中离开深圳,回到了山东老家。

作者:刘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