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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云贵
病床上的这位老人被判了死刑——缓期两个月执行。判他死刑的不是法院里的法官,而是这个县级医院里有名的外科主任冯冰歌。
就在刚才,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例行查房后,外科主任冯冰歌和老人的大儿子刘余福来到病房。这是一间干部病房,病床的床头挂着住院病人卡片,姓名:刘修德,性别:男,年龄:69岁,诊断:直肠ca,入院日期:2001年5月7日。病人正在输液,输液架上挂着装着白色、黄色和无色液体的三个玻璃瓶子,白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慢吞吞的滴下来。病人很瘦,他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巴,鼻孔插着氧气管,灰黄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病人跟前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上身穿一件粉紫色紧身短袖衫,下身穿一件深蓝色长裤,脚穿黑色塑料凉鞋,衣服普通也很旧,像个农村妇女。
病人此时并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愿睁开眼睛——或者是无力睁开眼睛。
“冯主任,你看,老爸……”大儿子试探的声音。
“刘县长,”冯冰歌和大儿子刘余福是高中同学,现在他们喜欢称呼对方的官职。
冯主任走近床前伸手摸摸病人的额头,又伸出手指搭在病人扎着针头的手腕处,少顷,收起手指,抬眼看看输液管,缓缓摇摇头,轻声对刘县长说道:“老爷子的病情不容乐观啊!”
“你看……”刘县长沉重地问。
“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吧……”冯主任看看床上的病人,用施舍的口吻悄声说道。
听医生的话是需要智慧的,从医生说话的口气和表情中可以辨别出哪句是善意的谎言,哪句是诚恳的忠告。病床上的刘修德老人是个有文化的人,尽管冯主任和儿子说话的声音很低,也很含蓄,他还是听的很清楚,辨出话里的意思:两个月——也就是说,他的生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两个月后,也许用不了两个月,他就要死了——
冯主任和刘县长一前一后向门外走去,走出门外,刘县长又返回来,对趴在床头的女人说道:“爸醒了,告诉他,待会儿县里的领导来看他。”坐在床头的女人似乎没有听到,漠然地看着输液管,没有搭话。刘县长说罢,转身走了。
对于死,刘修德老人看得很淡然。“生死寿夭,由于自然。”人生在世,死是必然的归属。在死面前,古人尚能“鼓盆而歌”,怕有什么用呢?老人这样想着,心里坦然了许多,慢慢睁开了眼睛。
“爸爸——”床头前的女人见老人睁开了眼睛,满眼泪花,颤声叫道。
老人看见了满眼泪花的女儿,用力抬起手抖抖地擦去女儿眼角的泪水。
女儿把老人枯瘦的手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在老人扎着针头的干枯的手背上。
“爸爸——”女儿看着枯瘦如柴的父亲,失声痛哭起来。
老人不忍看女儿满脸泪痕的样子,又闭上了眼睛。也许老人使用了过多的麻醉剂,身体对疼痛失去了敏感性,老人感觉浑身麻木,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掏空,身体轻得像团棉花一样忽忽悠悠地飘动起来,飘出房间,飘进云朵里。他看到云朵下面绿水涟涟白帆点点的东平湖,看到峰峦叠翠草木葱茏的凤凰山,看到凤凰山下的屯粮店,依山而建的排排农房,街头的老戏台,老戏台旁边的老皂角树,树枝上吊着的当大钟用的裂开缝的铁犁铧。隐约看见有人跑过来,站在老皂角树下的石臼上,从树杈上拿起石块,挥起手臂朝破犁铧敲去——
“当当当——”“当当当——”尖利的破犁铧声响起来,随着响声,老爹老娘出现在他的眼前,老伴踮着小脚也出现在他的眼前,老族长、龙县长、犟老黑、捻捻转儿、发财哥、二孬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再看,一个俊俏的女人轻飘飘笑盈盈地朝他走来。忽然,她身后的人群幻化成川藤少佐、龟板熊二、刘老黑、贱皮刘、栾二愣……,幻化成一群恶狼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眼看就要吞噬她的头颅,撕裂她的身躯,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跳着,朝他走来——
“迎弟——迎弟——”老人急得大叫,可喊不声来。他奋力向前救那女人,可身上就像压着一块巨石,动弹不得。他想睁开眼睛,一道白光射进来,照的他脑浆迸裂,他拼命地呼喊,他竭力地挣扎,他的灵魂在淹没——
“爸爸!爸爸!您醒醒!您醒醒!”耳畔响起女儿颤抖悲戚的呼唤。
老人用力睁开眼睛。女儿拿起毛巾给老父亲拭去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轻声问:“爸爸,您做恶梦啦?”
老人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吓死我啦!”
“爸爸,您是不是想迎弟姑姑啦?”女儿又问。
这些痛苦的回忆啮噬着老人的灵魂,他漠然地看看女儿,点点头。
刘县长推门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老人床前,抬头看看挂在架上的输液瓶,再看看病床上的老人,轻声问:“爸,您醒啦?”
老人微微点点头。女儿站起身,到卫生间把毛巾洗了洗,凉在窗前的衣架上。然后依旧坐在病床前的方凳上,低着头看着老人扎着针头的枯瘦的手背。刘县长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老父亲,用手给老人拢了拢稀疏花白的头发,又走到床头轻轻摇起手柄,老人的上身慢慢仰起来。
“爸,这样舒服吗?”刘县长问老人。
“行行行……,这样正好……,”老人慢声说道。
正说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闪身走进来,对刘县长点头一笑,匆匆走到房间一侧,女的端着照相机,男的扛着摄像机,一起对着病房门口,就像是八路军游击队抢占山头打小鬼子一样。
一位身穿银灰色西服短衫,长裤,脚蹬棕色牛皮凉鞋的中年汉子阔步走进来,随后跟着一个个衣着光鲜满面红光的人。刘县长迎向前一一握手,依次对老人介绍道:“爸,这是咱们榆山县的县委书记——赵锦乾同志,这是钱县长,这是孙书记,这是县人大李主任,这是政协周主席,这是纪委吴书记,还有各科局、各乡镇的领导,我就不一一给您介绍了,他们在开纪念建党80周年大会,专门抽空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俗话说:子以父贵,父以子荣。刘修德老人没想到大儿子这么有能耐,能调动这么多领导来看他。他活到69岁,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多的领导,激动地浑身打哆嗦,他生怕给儿子丢脸,用力挺直了身子,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抓住县委书记赵锦乾同志伸过来的手。
赵书记握住老人的手,俯下身,轻声问:“老人家,您好啊?”
“好好好!我好,我好!”老人嘴唇颤抖着连连说道。
县委书记拍拍老人的手,直起身,问刘县长:“听说老人家是咱们榆山县解放后第一个考上‘山大’的?是不是啊?”
刘县长笑了,“是的!老爸是咱们县解放后第一个 考上‘山大’的,我是恢复高考后咱们县第一个考上‘山大’的,我儿子也是‘山大’毕业的,真是太巧了!”
“看看看!”县委书记听罢也兴奋起来,用手指着拍照摄像的两个年轻人说道:“看见没?你们搞宣传搞新闻报道的,要善于发现挖掘新闻,一个人上‘山大’不是新闻,两个人也不是新闻,可祖孙三代都是‘山大’毕业的,这就是新闻。‘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怒’,可见刘老先生治家有道教子有方啊。”
“嘿嘿!嘿嘿嘿!”刘县长听罢县委书记的评价笑得更甜了。“我们弟兄三个,我是最差的,‘山大’毕业。二弟是清华毕业的,毕业后公派到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国际金融,取得博士学位后留在了美国,现在已经拿到了绿卡,成了美国公民,娶了大学董事的女儿做老婆,生了三个孩子。”
“哇——”人群中发出一片赞叹声。
“嘿嘿!三弟更厉害啦,‘北大’毕业的,毕业后到日本东北大学学习生物制药,获得博士学位后,应聘到日本榮丸生物制药株式会社工作,现在是中国区总代理,在深圳住。他每月工资130万日元,合着人民币八万多,一年一百多万人民币。”刘县长说起弟弟们,简直有点儿心花怒放了。
“啊?!年薪一百多万人民币,怎么花啊?咱们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啊?”人群中的赞叹声变了味儿,有点儿羡慕嫉妒恨了。
“刘县长,听说你家公子也到外国留学了,是吗?”胖胖的政协周主席开口问道。
“嘿嘿嘿!是是是!儿子‘山大’毕业后,我想让他在济南工作,工作单位都联系好啦,在省科技厅科技合作处上班,可这个小子野心太大,非得到美国去留学,去了三四年了,读完硕士读博士,学上瘾了。他妈妈想儿子,想的睡不着觉,没办法,去年办了个内退,到美国陪读去了,嗨!我现在成光杆司令啦!”刘县长摇摇头,悠哉地笑道。
“哈哈!光杆司令好啊!嫂夫人不在家,自由啦!哈哈哈!”周主席大笑。
“自由什么呀?老爸手术后三次住院,都是我是跑前跑后的伺候着,还有那心思啊!”刘县长向大家表达着自己的孝心,介绍着他的两个远在海外的弟弟和儿子,对近在咫尺的小妹却只字未提。众领导也未在意,以为病床前的这个农村妇女是刘县长请的保姆呢。
看扯得有点儿远了,县委书记轻轻咳嗽一声,眼光投向站在一边的外科主任冯冰歌:“冯主任,老人家的病情怎么样啊?”
冯主任跨前两步,看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恭敬地向县委书记汇报:“老人家患的是直肠息肉,已经手术摘除了,手术是请齐鲁医院的著名肛肠外科专家葛正乾教授来做的,效果很好,书记您放心。”
“好!老人家教子有方啊,培养出一个常务副县长,两个博士,是咱们榆山县的光荣,是位老功臣哪!一定要全力诊治,让老人家尽快康复,安享晚年。”县委书记神情严肃的对外科主任指示道。
“是是是!赵书记您放心,”冯主任抬起手指指支架上的药瓶说道:“书记您看!这白色的是人血白蛋白,进口的,是增加营养和增加免疫力的。这黄色的是丹参注射液,是缓解心绞痛的。这无色的是先锋霉素,是抗菌消炎的。这都是目前咱们国内最新的、最好的、最先进的,呵呵!也是最贵的!”
“好!冯主任,老人家的病就拜托你啦!”赵书记伸出手,冯主任双手紧握,低头表态:“书记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县委书记俯身看看躺在病床上的疲惫的老人,双手握住老人的手说道:“老人家,放宽心,好好养病,好日子等着您哪!”刘修德老人激动得泪眼模糊,嗫嚅道:“谢——谢,谢——谢,俺……还能等到哪一天吗?”
县委书记笑了,“能!一定能!”书记松开老人的手,“老人家安心养病,我们还要开会,过几天再来看您。”
看和蔼可亲的县委书记要走了,刘修德老人更加激动了,浑身哆嗦着看着大伙说道:“都来了!都来了!我——我——,下床……送你们!”
众领导都笑了,“呵呵!老爷子,您要是能下床送我们就好啦!”
县委书记起身离开,县长走过来双手握住老人的手,说道:“老人家,多保重!”县委副书记、县人大主任、县政协主席、县纪委书记一一过来和老人握手,说“老人家,多保重!”。后面的程序就简化多了,大家列队走过来,轻轻握握老人的瘦手,鞠个躬,依次离开,颇有些向遗体告别的味道了。
县委书记和领导们走了,照相和摄像的两个人也走了。有个年轻人提着个黑提包走过来,从黑提包里掏出两个大信封对刘县长说道:“刘县长,这是大伙儿的一点意思,给爷爷买些营养品什么的,补补身体,您收下,名单都在里面呢。”刘县长接过信封放在文件包里,对年轻人说道:“好!马秘书,谢谢你。”
马秘书嘴很甜,“刘县长,不用谢,以后您还要多多指导我呢!”转身趴在病床前,双手握住刘修德老人的手,亲热地说道:“爷爷,您老好好养病,多多保重!我过几天再来看您!”遂起身对刘县长说:“刘县长,我先下去了。”刘县长一挥手:“去吧!让孙司机在楼下等我。”
马秘书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病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你忙,走吧,这里有你妹妹看着就行啦。”老人对夹着文件包的大儿子说道。刘县长看看输液管,又看看老父亲,说道:“爸,冯主任说了,您都听见了,这药都是好药、新药、贵药,您老身体弱,滴快了不行,您别着急,慢慢来。”刘县长在病床前度着步,慢声说道:“爸,您看到了,今天咱们榆山县的一把手来了,县里的六大班子来了,科局长和乡镇书记全来了,都来看您了,这种规格,是咱们榆山县破天荒的第一次,县委书记他爹住院就没有这么多人来看他,老爸啊!想想以前咱当老右那会儿,您老人家知足吧!”
“余福啊!爹知足,知足。俗话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你们弟兄三个都比爹强,你……快去开会,别让人家等着。”老人吃力地挥挥手对儿子说道。
“爸,我走啦!”刘县长俯身对老人轻声说道。回身又叮嘱床头坐着的女人:“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女人好像没听到,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老人扎着针头的枯瘦的手背,一句话也没说。
药滴完了,护士起了针,拿走药瓶和输液管。冯主任又过来看了看,叮嘱老爷子一定要吃饭,心情要舒畅,精神要乐观,这样有利于伤口愈合,有利于康复。女儿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到中午开饭的时间了。
“爸爸,您想吃什么?食堂里有病号餐,馒头花卷,小米稀饭,可全呢,我去打饭。”女儿从床头柜里拿出饭盒,站起身来问老人。
老人抬起手来按按贴着胶布的那只手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喜儿,爸不饿,爸困了,想歇歇。你饿了吧,快去打饭吧,晚了食堂要关门了。”老人叫着女儿的小名,催促道。
“爸爸,您……您总不吃东西咋行呢?”喜儿看着瘦弱的老父亲又不吃饭了,又闭上了眼睛,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啜泣道。
听到女儿的哭声,老人睁开了眼睛,看着爱女心痛地说道:“别哭,别哭,爸吃,你……去打吧。”
“爸爸,您想吃点什么?”喜儿止住了抽泣,问。
“爸爸喜欢喝小米稀饭,看食堂里有没?”
“爸爸,您等着,俺这就去——”
一会儿,喜儿把饭打回来了。打开饭盒,小米粥、花卷、咸鸭蛋、粉皮炖豆腐,都是爸爸平时喜欢吃的。女儿把稀饭倒进小碗里端给爸爸。老人喝了一小口,叹道:“这哪是小米粥啊?稀汤寡水的,一点儿也不黏糊,一股子碱味儿,一点儿粮食味都没有。”
“爸爸,您先凑合喝点儿,赶明儿回老家拿些咱自己种的小米来,咱自己熬小米粥喝,保准喷香喷香的。”喜儿把咸鸭蛋剥开,把鸭蛋黄捏碎撒在爸爸的粥碗里,哄着爸爸:“爸爸,您就凑合喝一小碗,女儿求你了。”
老人又喝了一小口,半天才咽下去。
“喜儿,爸出院,跟你回老家,行不行?”老爸放下粥碗,盯着女儿问。
“啊?!跟我回老家?您病成这个样子,大热天的老家又没有安空调,又没有大夫,住哪儿?谁给您看病?谁来伺候你啊?这儿条件这么好,大哥他同意你走吗?”女儿听了一惊,一连串的反问道。
“唉——”老人叹口气说道:“爸住不惯这里的高楼,闻不惯这里的味道,看不惯这里的环境,吃不惯这里的饭菜,爸心里烦啊——,爸没几天活头了,就是想着回老家,住老屋,喝碗自己熬得小米粥啊!”老人说着,哽咽了,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儿子们有出息,也很孝顺。老人住过大儿子家的楼房,也住过小儿子家的别墅,可怎么住都别扭,怎么住都不顺心,怎么住都感觉不如家里自己盖的老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