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桃花正艳
张 军

那一夜春风正烈,满山遍野不停歇的呼唤,一树树桃花被风儿催得意乱情迷,一夜间急不可耐地突然绽放,顿时烂漫了整面山坡。春天是个多情的季节,白了梨花,粉了杏花,连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也情不自禁扬起一张张粉嫩娇羞的面庞,任蝶翻蜂舞,肆意亲近,于是,一种骚动不安暧昧混乱的气息弥漫开来,充斥在春天花季的海洋里。
昨天翻了几页《聊斋志异》,是夜梦境连连,只可惜未曾化身为表兄王子服,故梦中也就遇不到容华绝代,憨笑可掬的表妹婴宁,由这个梦便看出了我的短处,太缺乏一点想像力,故而生不成聊斋式的美梦,所以我这样的人也决写不出像样的小说。只依稀记得梦中,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盛开,还好有那一坡桃花在,好歹与聊斋的意境拉近了一些,那婴宁不是分外的喜爱花吗?有花也自应留得住佳人。那片桃花也分明是十六岁那年春天,我住在北山时的场景。
山里的春天来得相对晚一些,山下万紫千红时节,山上犹自含苞欲放,一颗颗蓓蕾卧在枝头上盼望着晚来的春风。刚过清明,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久违的春风终于闯入了山谷,那些桃树储藏了整整一冬的能量,那些花蕾酝酿了多少天的情怀,在一夜春风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冲荡下,迫不及待地绽放开短暂而艳丽的芳华。
“我们在春天别离,踏着落花归去。没有惋惜,没有忧虑,只有默默的思念,伴随彩色的花雨”。桃林中,一位少女倚靠树干,抑扬顿挫念着一首诗,春天的阳光斜斜穿过枝叶,照着她白皙的脸庞,许是有些小小的激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坐在石上的少年,痴呆呆望着对面的女孩,一时怔怔地接不上下段。女孩或许看出了什么,脸颊微微地红了,像枝头上粉里透红的花瓣。
“我们在春天别离,踏着落花归去。没有叹息,没有言语,只有默默的祝福,化作如花的诗句”。少年反应过来,背着这诗的第二段,青春期男孩的嗓音低沉嘶哑,略带一点雄浑的磁性。
女孩静静听着男孩朗诵,脸上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段该是我俩一块朗诵”,女孩提醒道。“我们在春天相遇,踏着落花归去。花的呼唤,花的相许,来年花影里重逢,不怕道路的崎岖”。
朗诵间两人不甚合拍,声音凌乱在风中。那女孩望向男孩,不知什么地方触动了她的笑点,她用手指着男孩笑了起来,少年顿时手足无措,垂头仔细看,却是扣错了一粒钮扣,他立即讪讪地重系扣子,那慌乱的样子,引得少女越发地大笑,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那个男孩竟想到了聊斋里的婴宁。

每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心中都会有个暗暗喜欢的人,或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或是隔壁班上让你心动的同学,又或是电影画报上美艳的影星,甚或就是在书中幻化而来的主角形象,那种感觉谈不上是爱情,就是朦朦胧胧暗生的一种情愫,恐怕当事人也说不清楚究竟喜欢对方哪一点,就是那种莫名地说不上缘由的喜欢。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正艳。遇到不喜欢上的课,常常抱着一本喜欢的书,躲进桃林深处,寻一块软绵绵草地,望天上云卷云舒,看眼前花自绽放。沉迷在一个故事中无休无止,实在倦了便合眼睡去,暖和和的阳光洒落,懒洋洋的惬意。那时会想,天上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有一天踏进根据地,发现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看着颇为面熟的样子,相互打个招呼,原来她是邻班的同学,一样逃课来看书。
普普通通的长相,但特别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天上一弯新月。也许就是这爱笑的样子,打动了那时少年的心。
经不住一场细雨的敲打,千万片桃花纷纷然飘落,铺满一地粉红的花瓣。阴沉天气徒让人平添许多惆怅,无来由念起林黛玉的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满目花残,一地红雨,两个少年竟相对无言,多少年后的今天,那一幕场景犹似在眼前。
临近毕业各自忙着复习,那些闲来读的书那些青春洋溢的诗句,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也就不再光临那片山中桃林,偶尔会想,落花后的枝条上,该是缀满了毛绒绒的幼果吧。
毕业后辗转各地,再也不曾联络不曾相见。人生就是如此,若是有缘,纵隔天涯也能相会,若是无缘,人在眼前亦是天涯……
也不知那一片桃林还在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还会不会有一个少年,躲进山中成一统,自寻书中颜如玉呢?
这个仲秋时节,桃子该收获了。一个月后,满树的叶子亦会在秋风里落下。要想看到那片梦中的桃花,只有耐心的等待,等到明年那一场春风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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