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我最熟知的两棵大树,一棵是柳树,另一棵还是柳树。一棵长在我故乡狼溪河上,伴我长大;另一棵生在跑马岭,和它有快二十年交情。离开老家多年,再见那树一点生分也没有。前些年在跑马岭,这一棵几乎天天见,心仪引为好友。两棵树都已深深植根于我内心,织就一道绿色屏障。和它们别后的很多日子,我的精神世界还常有习习凉风。跑马岭这棵在山顶,葱茏得吓人一跳。山上生这么棵大树,且是柳树,实在太意外了!阴凉罩了整条路,来去都没法绕开它,想不庇荫都不行。它为路人遮风又挡雨,却不事声张,像尊菩萨。从防火检查站到树下多是平路,过了大柳树是个陡坡。崖头上有家射击中心,是个打靶玩枪战的地方。对过两处农家乐小店,小店的后面遮掩着藏主庵村。

大柳树成了地标,一副盛情迎客的样子。柳树、崖头、急弯、不长的一段路,营造出门外二度景深。山上一般易生松柏,枣,槐,银杏,柿子树,大多质地硬朗。杨柳木质松软,气质与之不大相当。孔子却说: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柳喜水也乐与山为伴,到底是“仁”还是“智”呢?孔子说话都是一条线,非此即彼,融“仁智”于一体的事他不说。大柳树在跑马岭是树中魁首,像是个异类,一点不顾忌其它树种的感受,夺了所有树的彩头。独木难成林却成了景。大山没有“非我族类”的小肚鸡肠,不然也称不起大山。就长一种树的山不好看,像是统一着装,无法色彩斑斓。大柳树三人还抱不过来,树身周长足够六米。主干却不算高,差不多和人齐胸,然后分出几枝斜着扎煞出去,把树冠撑成巨大绿伞。厚厚的浓荫足有半亩地,能放下十几辆车。分叉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平台,能坐三五人。农家乐的主人就把饭桌搬上去,以“奇”招徕客人。树上临风把酒,尽情挥洒痛快。这份快活,实在难寻,就是下点雨也不大紧,一般雨淋不透。刘伶、嵇康那帮子人喝酒,只在竹林里折腾,树上返祖痛饮,这份古意,他们也没体味过。那几年,小餐馆的生意不错,白天晚上不断人。

柳树喜水、喜光,不怕贫瘠,更喜欢沃野。一般活二三十年,活过百年的凤毛麟角。不用费心去猜,它绝对不是有心插得,枝繁叶茂更不是人为,刻意栽植的树长不大。我想应该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团柳絮随风飘至,一粒种子无意着地,风滋雨润发了芽。历经多年,在被人忽略的地参天了。它浪漫地生,浪漫地长。没有呼朋引类,一旦进了林子也就完了,在那里只能挽手并肩一起长。孔府里“先师手植桧”,我不相信为圣人所种。它旁逸斜出,无拘无束,一点《论语》里的规范劲也没有。我喜欢大树,喜欢卓尔不群的生命。长清五峰山,龙洞矿村的大银杏树不止一次地造访。淄博峨庄的大流苏,也专程跑去拜谒。近期,正计划着去浮来山看银杏王。我老家西桥头上那棵柳树,和跑马岭这棵差不多大,但紧挨着河,树下土基丰厚。整座桥都包在树下,是村民过夜纳凉最好去处。只是村庄迁移了之后,仍旧孤独地绿着、枯着。村民拴了不少红布条,树大成神,看了不由令人苦笑。现在树芯有些空,有的枝干也枯了。冬日,陪着干涸的狼溪河,像幅苍凉的画。

老家那一带,挨着黄河。房前屋后,坝里坝外,柳树绝对主流。儿时,吃柳芽,冬天砸干枯的柳枝烧柴,夏天打柳条供大人编篮子的活,都没少干。每至清明,还要插柳。后来知道插柳纪念介子推,他那么不看重自己生命,轻贱为重耳“割股做汤”,这奴才做得有些太残忍。柳,不该有这样丑陋的故事映衬,从此后过寒食,我折柳的兴趣减了大半。旱柳喜风,垂柳更甚,不然婀娜的身姿就很难摇曳出来,也辜负了两件长短绿裙。跑马岭这棵南有高坡阻挡,南风到这里就泄了气,北风也凌厉不起来。东西风敏感,稍有风来树就跟着舞。东西皆空旷,东风来了它就往西晃,西风来了它自然往东摆。大树的独舞端庄、优雅、从容,节奏很慢。不像那些不起眼的小树,闻点风来就惊慌失措,拼命地扭腰摆臀,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态度。没有不想成材的树,除了不成器的灌木。和人一样,都想着龙凤。柳属于速生木,在乡下一般不会留到很大,胳膊粗的可以做杠子,大腿粗的可做檩,和腰一般粗就可做梁了。柳,木质软弱,也易遭虫蛀,承重能力差,一般梁檩派不上用场,除非日子过得很差的人家。只能打几只大小板凳,都是最简易家具,多用来劈柴烧火。现在柳树如果死了,恐怕都没人去刨,乡村几乎再也没人烧火,做劈柴都没了资格。从前遇上粗些的树,锯上一段可做菜墩。现在超市各种规格的菜板比比皆是,粗苯的老菜墩随便就丢了。多年前,认识一位做扒鸡的朋友,很是有些内容,在县里算得上大器。二十几岁就下到基层蹲苗,作为后备干部培养。结果长成檩没启用,长成梁也没找到合适地方。最后看好他的领导走了,再没人帮他说话。不好安排,就只好下到企业,当一不大不小的老板。他自嘲:只能解板使了!小地方的栋梁不少都这样结局。老家的柳、跑马岭的柳真是三生有幸,它们一路闯了不知多少覆灭险关?能活下来,能长成风景,实在不易!天天看着大柳树在那招摇,景区就想着给它编个故事,自然不谋而合地往李世民那儿靠。这一带满是所谓李世民东征,在此操练兵马的遗迹。山下有西营、南营,东山坡上有降甘(上箭杆)、下降甘(下箭杆)。大柳树边上就是藏主庵,园里还有饮马湾、御马亭。满是经历过冷兵器备战的模样,这是位说瞎话的高手,有不错的逻辑思维,倒是可以写历史小说。

编个故事,无非就想炫耀这树是棵唐柳,也不怕毁了清白。朴素的本相本来不错,何苦包装得面目全非呢?一个传说,信誓旦旦地当作历史解读,无疑是穿错衣服。很多《地方志》,被一些无聊小文人糟蹋得无法卒读,让人唏嘘。就是李世民复活,他也不一定敢如此信口雌黄,柳树做梦也活不了一千年,这是常识。有位朋友混得不错,整天一副撩袍端带架势,见人就想做指示,领导夸他:说瞎话比真话都真!我们都叫他戈培尔!他听后不急,反笑笑,好像是挺光荣的一件事。这些年,有个别学者,好像就没大正经事。前两天,某教授就异想天开,兜售出一惊天考证结论:德国人来自山东德州,英国人祖籍英州,西班牙人是西安移民了。荒唐到让人无语,不过这样的无中生有,也会让很多人打鸡血般地兴奋。不过历史证明了,说谎的人都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他不知道如此胡说八道,会把我们辉煌的文化废墟化,宏大历史虚无化。唐柳的事是说着玩,当童言无忌好了。每次回跑马岭和老家,都要在树下留置许久。它们顺其自然,而又竭尽全力,让人备受鼓舞。不管贺知章的“垂下绿丝绦”“春风似剪刀”唯美称赞也好,还是杜牧“东门门外多离别,愁杀朝朝暮暮人”的伤感也罢。杨柳依依,依旧不骄不馁,不急不躁,一如既往地奉送清凉。给顶再大的帽子,它都不会戴。美到家了,还稀罕多几件本不属自己的衣衫!
2019年9月2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举报